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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七世大寶法王噶瑪巴弟子》
  • 羅卓仁謙的混血人生
  • 文│林玲瑩
  • 圖片提供│商周出版、羅卓仁謙


一雙深邃雙眼皮,稚氣未脫的臉龐,帶著混血感。年僅23歲的羅卓仁謙,乍看與一般90後青年無異。

天秤座的他,兩手手臂上布滿刺青,對外型挑剔,經常戴著一頂鴨舌帽,自嘲因為髮質太硬,不抓頭髮不能出門,忙裡偷閒時,也喜歡到酒吧與朋友小酌。

而他真實的身分,是一名佛學家;他是西藏噶瑪噶舉派大寶法王、十七世噶瑪巴親自指導的弟子,指定翻譯及特助,通曉漢、藏、梵、英文,11歲出家,13歲赴印度學習藏傳佛教,是噶舉派佛學院最年輕且唯一的華人教學成員,後來又師從日本密宗一年,回台後,創辦「快樂大學」。

就像印度電影《三個傻瓜》(3 idots)中,聰明絕頂的藍丘,以大鬧頂尖理工學府的方式,逼人直視教育的本質。羅卓仁謙是現實版的「藍丘」,3年前放棄在佛學界的大好前景,回台還俗,以時下流行的方式解說佛法,在保守的佛教圈掀起一陣波瀾。

好比以佛理解說暢銷書《被討厭的勇氣》、電影《露西》蘊藏的佛教奧義,羅卓仁謙也錄製短片教人財富管理、創造工作熱情、如何擺脫負面思考……連最令年輕人困擾的愛情習題,他也能以佛家觀點,娓娓道來。

比起殿堂之上的高深佛法,他認為,佛法應如春風吹拂世人。這在篤信佛教的母親看來,兒子是「離經叛道」,但他卻說:「予豈好辯哉?」既為理想辯白,也安於不被理解的孤獨。

漢傳佛教:生死日常,一日即一輩子

混血,是羅卓人生中的常態。

母親出身於台中望族,父親是香港人,兩人在日本相戀,羅卓從小在虔誠的佛教家庭中長大,兒時就接觸四書、五經、論語和古文觀止等古文訓練,他生平第一個有印象的生日禮物,是6歲收到的章回小說《七俠五義》。

「小時候覺得出家很好,連自畫像都是一名僧侶。」他回憶。耳濡目染下,11歲的羅卓仁謙奉母命出家。

灰布袈裟的僧侶生涯,始於寺院裡僧材培訓的傳統:小沙彌每晚要到殯儀館進行「臨終關懷」。他輕描淡寫地說著,自己看過數百具屍體,有的形同枯槁,有的面目全非,「聞屍臭味聞到麻木。」

看慣了生死之日常,一名老翁倒是讓他印象深刻。

他回憶,那是一個溽暑難消的夏夜,在狹小到只能容納一張涼蓆的房間,瀕死的老人纏綿病榻,身邊沒有任何親人或子女,「那一塊涼蓆很小,可是跟老人萎縮的身體比起來,瞬間變得非常巨大。」他說。

等到凌晨三點,有人通知他們來助念,這種蕭索、淒涼的臨終景象,烙印在當時年僅11歲的男孩腦中。「這個老翁究竟是做了什麼,或是教育如何地失敗,才淪落如此?」他引以為惕。

至於有沒有因為看多了死亡,而學會珍惜當下?他搖搖頭否認,佛教的思想是接受現實,「朝生夕死,把每一天當成一輩子來過。」他如此詮釋。

兩年後,13歲的羅卓仁謙主動要求到印度學習藏傳佛教,比起漢傳,藏傳佛理有清楚的脈絡和邏輯系統,吸引求知欲旺盛的他,遠赴印度東北方,介於尼泊爾與不丹之間,一個名叫涅歐拉(Neora)的山城修行。

藏傳佛教:人生不圓滿,如實觀察

剛到印度的羅卓仁謙,生活清苦,位居深山的學院,以傳統的爐灶生火,學生要輪值到森林裡砍柴,當地經常無預警停電,就連要買一支蠟燭,也要步行到30公里外的商店。

異鄉求學,除了水土不服、思鄉的情緒滿載,他還因為天資聰穎,一口氣跳級八年的基本學科,外加一年的進階學科,引來其他同儕的不滿。

揮之不去的孤寂感,使他把全部的心力都放在苦讀經書,最終花了別人不到四分之一的時間完成學業,成為噶舉派最有名的辯論者,後應邀成為學派中最年輕而且唯一的華人教育顧問。

「如果不學佛的話,今天的你會是什麼樣子?」面對眼前這個思緒敏捷的少年,令人不禁好奇,是否會是社會中又一位功成名就的天才。聞言,羅卓仁謙一臉認真、沒有絲毫停頓地說,『也許是黑道大哥吧!』

他解釋,自己的攻擊性很強,道德觀異於常人,如果待在世俗社會,恐怕不會成為正派人士。

「小時候沒有意識到自己很聰明,而是覺得別人都很笨,」羅卓話說得坦白,他天生喜歡戰勝跟折服別人。出家前精通武術,已取得國家選手隊資格,就連在印度五年的清修生活中,每天最令他快樂的,是「辯經」。

辯經是藏傳佛教的傳統訓練,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在大殿辯論,一攻一守,攻方提問,守方只能回答「是」與「否」,言語機鋒,辯證佛法真理,直到有一方無法再提出回應為止。

但他解釋,「辯經」不是為了贏,而是讓人看清事物的本質。每個人看事物都會有模稜兩可的盲點,辯經的規則是只能答「是」、「否」,最終思考會變得清明。

在這種情況下,若不精進,只能忍辱。當辯論到膠著,群眾起鬨,屈居弱勢的一方要能捨棄羞恥、侷促、慌亂等心緒干擾,專注在思考之中,直到磨練出看待事物全然透徹的眼光。

久而久之,面對問題,就不會受困於煩惱、自我懷疑或不必要的糾結之中,而能理性看待、解決之。「從不被情緒操控,到能操控感性,這在佛教訓練中很重要。」他強調。

「理性是對事物的透徹觀察,不是抽象,而是現實。」他進一步解釋。說白了,「人生就是充滿鳥事,不會圓滿,你只是『看見』這個事實。」

那麼,看清現實之後呢?「這也是東方佛法與西方哲學最大的不同,是西方追求認知真理、認知世界,而佛法要的是認識自我,擺脫現狀的苦。」羅卓仁謙說,他以著作《辯經 辯人生》進一步闡明這個主軸。

從電影和書籍談佛法,不忘本心

「想像一下,如果你不會死?」在書的開篇,羅卓仁謙如此探問。

也許你會欣喜地想,這麼一來,可以有充足的時間賺錢、享樂、體驗人生,和親愛的人永不分離,建立一番豐功偉業,無限次、無止盡地做任何想做的事……。

只不過,長生不死有個前提:每過一百年一切會重來,每次,你必須先抽一支籤,決定接下來百年的基本設定。籤筒裡有1000支「一百年有期徒刑」、100支「飢餓一百年而無法做任何事」跟1支「過個正常的人生」,只有抽到那唯一的一支籤,才有機會自由地去實踐種種理想。

那你還想要長生不死嗎?這種被迫參與遊戲的無奈,就是佛家所說的「輪迴」,從數千年前釋迦牟尼悉達多開悟後,佛教徒追求超脫,離開輪迴,才能終止遊戲。

對羅卓這樣的佛教者來說,現世裡沒有安逸的選項,羅卓解釋,如同漢傳佛教經典中的名言:「當勤精進,如救頭燃」,在混沌的狀態下,世人頭頂上都有一個快要燒到自己的火輪,如果沒有下定決心看清,就只能在俗世不斷受苦、不停感受挫敗。

這鞭策著他,要更努力推廣佛法深入人群,如履薄冰。

去年他翻譯經典達100萬字、赴日訪問、寫書、錄製短片或撰寫專欄,針砭時事、談〈宗教團體法〉,也對同志婚姻表達看法。他想揭去宗教神秘的面紗,試驗精深的佛理,能如何在常民生活中普及?

為了不忘本心,羅卓仁謙在雙手刺了四個刺青,右手是梵文「所作皆辦」,每天審慎地檢視,該做的是否都完成,不耽溺於一時的成就;左手則是九世紀西藏知名翻譯家「管‧法成」(འགོས་ཆོས་གྲུབ་)的藏文姓名,精通漢、藏、梵文的他,於藏、漢傳佛教交流貢獻良多。而羅卓的理想,曾是成為一名傑出的翻譯家。

右手上臂處,畫有他設計的圖騰,代表「轉型正義」。分別是一頭象徵權威的牛、起火的茅代表戰爭、以及綁著一副明鏡的弓箭,寓意是以事實與抗爭推翻權威。而在靠近掌心處,一串不起眼的數字「2013.10.05」,代表他離開僧團的

日子,是羅卓至今做過最勇敢的決定之一。

他感嘆,僧侶在歷史上正被邊緣化,喜瑪拉雅地區每年僧侶人數持續遞減,日本《寺院毀滅》一書中甚至統計,25%的寺廟將在20年內廢寺,而99%的還俗者回到俗世,既無文憑,也無一技之長謀生,該如何順利地在社會中生存?

說著說著,他透露,最近的計畫是推行「佛學付費課程」的平台,向對佛學有興趣的普羅大眾收費,讓佛教菁英人才,繼續以所學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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