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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空下的飛行‧小王子
  • 當你呼吸過遠洋的風
  • 謝哲青


狂暴的沙塵自黑暗大陸中心襲捲而來,終日的咆哮令人心煩意亂。

關在邊境的破落旅店幾天後,客棧櫃檯無力地呢喃著:「應該快停了吧!」語氣透露出百無聊賴的倦怠。

那是一種具有腐蝕性及感染力的情緒危機,一開始只是欲振乏力的無精打采,混合著沒來由的焦慮,我知道,如果不去處理它的話,很快的,它就會蔓成嫉俗憤世的自暴自棄。

根據西元四世紀神學家Evagrius Ponticus 的說法:倦怠是「正午邪魔」(noondaydevil)的爪牙,是汙濁的黑暗,讓你陷入絕望而不自覺。倦怠是混合著困惑、了無生氣與冷漠的矛盾情緒,總是讓我們在迷惘中依稀覺得需要改變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我把安托萬.德.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的書,拿出來又翻了幾遍。

在困躓窮途中,他的文字,保存了我心中苟延殘喘的柔軟,讓我在糾結沉鬱的陰霾中仍相信風和日麗。

我呼吸過遠洋的風,我在唇梢嚐過大海的味道。只要品嚐過那個滋味,就永遠不可能把它忘記。我熱愛的不是危險。我知道我熱愛什麼:我熱愛生命。

我透過沾滿塵土的毛玻璃,感受窗外忽明忽暗的天光,告訴自己:

「離開的時候到了。」

我沿著邊城唯一的公路離開,踽踽北行。

聖修伯里的優雅詩意,在幽暗中化為星光,成為我遙不可及的夢想。

他是我走入荒漠的唯一理由。


一九○○年六月二十九日,天真敏感的聖修伯里,降生在法國中部的葡萄酒鄉。如果說,文字也蘊涵風土(Terroir),那麼聖修伯里的文字,就像是清新細膩的勃根地,在輕盈中展現深沉的美感。

二十一歲的夏天,作家在史特拉斯堡取得航空執照,五年後,加入拉特克埃航空公司(Lignes Aeriennes Latécoère), 正式成為飛行員,負責土魯斯─艾蒂安港(PortÉtienne)航線的郵件運送。

當年執行郵遞任務的飛機,是量產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布雷蓋十四(Breguet 14),這種雙座雙翼單引擎螺旋槳航機,其實有點不牢靠,偶爾會無預警熄火,需要緊急著陸維修。因此在布雷蓋十四出勤期間,基本上是飛行員與機師二人一組,同時再搭配前導機及阿拉伯翻譯,萬一發生故障,大家也感覺安全踏實些。

聖修伯里第一趟非洲的飛行任務,就因為操縱桿斷裂而在撒哈拉迫降。前導機繼續飛往中繼站求援,作家則帶著兩把手槍,戒慎恐懼地留在沙漠。

這一夜,聖修伯里在浩瀚壯麗的星空下,一面守護他的飛機,一面傾聽著天地萬物的聲籟與寂靜……

人並非因為青春在只有礦物質堆疊的風景裡消蝕而恐懼,而是感覺到離自己很遠的地方,整個世界正在老去。歲月的腳步不斷前進,而人卻在他鄉身不由己……       

 ─《風沙星辰》

在無垠的星空下,聖修伯里認識了真正的孤獨。


布雷蓋十四最大續航力只有四百五十公里,為了安全與補給,航空公司把土魯斯到艾蒂安港航線,配置成幾個分段點:土魯斯、巴塞隆納、阿利坎特(Alicante)、阿加迪爾(Agadir)、猶比角(Cape Juby)、西斯內羅斯(Villa Cisneros)與艾蒂安港。

一九二七年十月十九日,聖修伯里被任命為猶比角航空站站長。

作家在寫給母親的信中,形容為掩蔽在荒煙落日之中的猶比角,就是今天的摩洛哥小鎮塔法雅(Tarfaya)。

我搭著擠滿摩爾人、柏柏爾人與哈拉廷人的巴士,在幾天前,來到塔法雅。

像是被世界刻意遺忘,塔法雅坐落在撒哈拉沙漠與大西洋交會之處,令人感到無所適從的沙塵,終年不斷地向大洋深處颳去。這清冷的小城,讓我的旅程充滿迷茫徬徨。

幾百年來,基督徒與穆斯林來來去去,讓塔法雅的過去鬱結著矛盾與不快。一九七三年,西班牙人離開以後,北方的摩洛哥人與南方的撒哈拉人為了這片土地的主權糾纏不清,直到今天,西撒哈拉仍被視為不存在的國家,塔法雅則成為三不管的孤城野鎮。

聖修伯里曾經駐紮十八個月的小航空站,看起來就像是美國西部片中會出現的那種監獄,單薄無力、乏善可陳。廢棄的機場跑道橫亙在大海與沙漠中間,在這一望無際的空曠中,航空站化為文明最後的堡壘,駐守在未知的邊陲。

博物館外的紀念碑,正是聖修伯里所熟悉的布雷蓋十四飛機模型。在烈日風沙中,鏽滿銅綠的飛機模型顯得特別滄桑。

根據作家在《南方信件》(Courrier Sud)的描述,航空站每個月一次的補給油輪,偶爾拜訪的郵遞專機,就是生活的全部。如果飛機沒有抵達下一個中繼站,他就得出發搜尋因為機械故障而迫降在撒哈拉的飛行員。

而其他無所事事的日子裡,聖修伯里就利用時間自學阿拉伯語,養了幾隻羚羊、變色龍與狐狸作伴,有空的時候,就蹓躂到附近的部落喝茶。在數不清個失眠的夜裡,他會就著星光,書寫沙漠的寂寞。

生活雖然孤單,聖修伯里卻覺得這樣嚴苛的環境很適合他。他在給母親的信中這樣說:「我很適合,也勝任愉快。」

當年的孤單小站,今天被當地民眾整理成聖修伯里博物館(Musée 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de Tarfaya)。二十坪見方的小房間,掛滿畫質不佳的海報及粗糙的飛機模型,與其說是博物館,它更像臨時拼湊搭建的告別式會場,沒有人真心誠意地想念,聖修伯里在此地曾經付出的青春。


 本文摘自《星空吟遊》/天下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visualhunt、天下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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