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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旅行,養成內心的一頭老虎
  • 穿越亞細亞,探索1萬5000公里的孤獨
  • 鐘偉倫/作者
  • 穿越邊境的國度,30歲鐘偉倫的旅行,不是逃避,更不是為了改變什麼。「直視心中的恐懼」,到一個你害怕的地方,真正的自由,或許就在眼前展開。
  • 《30》雜誌 2015年9月號 第133期 │ 2015-8-28


你為什麼旅行?你心中是否有這麼一張地圖,羅列最想去的地方,充滿各種異國想像。但如果有一天,到那些別人眼中處在邊緣的國度,那裡有光鮮亮麗,卻也有騙子、有骯髒。就像王子、公主也會吃飯、上廁所。旅行如此,你有何感想?

旅行的光和影拼成了日常,穿梭其中,追尋一種不同的眼光,這種眼光叫做「孤獨」。30歲的鐘偉倫,就是在旅行中實踐生活真實、實踐孤獨的一個人。

他獨自展開長達半年的旅行,從紐約出發,穿越國境,一路向神祕東方探索。1萬5000公里的足跡,遍及北印度、中南半島、印尼、尼泊爾、泰國......行經漠土荒原、山中孤村,親近佛國,攀登雄偉聖母峰,目睹星辰下碎裂冰川的絕美,以及恆河畔一場生死流轉。

鐘偉倫不走那些舒服、放鬆的路線,因為他的旅行,是直視恐懼。

鐘偉倫說,旅行,使內在養成了一頭老虎。「我想,一切都沒什麼改變。我一個人出發,一個人回來。但我心裡的美洲虎再也不會被追求安穩的柵欄所囚禁,心裡一旦開闊自由,那麼,旅程對我來說,離結束也還遠得很。」

你的不舒服、不愉快,來自害怕孤獨的不安全感。或許該問問,你心的界線在哪裡?探索自由為何物,看鐘偉倫如何行走這一個人的1萬5000公里:

印度不思議》尼桑木丁聖墓,震顫羞恥並存的震撼教育

《寂寞星球》中所推薦「到德里必定要造訪」的尼桑木丁聖墓,就位於胡馬庸陵(Humayun’s Tomb)斜對面的小巷內。

街道由黑壓壓的印度黑髮頭顱換成一片白色的回教小帽之海。如此多的回教徒令人感到不安,不是因為恐怖分子那些狗屁刻板印象,而是對於你「侵入」他們的領域一事具有戒心。表面看來,他既不搭理你,也不好奇,而不知為何我就是知道,他們在注意我。

後方的人群像潮水般把我沖到旁邊的小販處,而那小販像撈魚般把我撈起,一面對我說道:穿鞋是不行的、露頭頂進去是不敬的。

我哪知道?這「哪知道」不是指不知道回教習俗,而是不知道我已經是待宰的肥魚了。

他把我身上的圍巾解下包在我的頭上,然後遞來一個花盤,上頭有著包著白色糖霜的花生糖球,其上罩著二塊印度紗麗般、繡著廉價亮片的花布。另一個拿著本子,看來像鬍子較少的中年伊斯蘭長老之類的人物,帶著我快速向內走去。

所有人順時針繞行墓旁僅供一人行進的走道,行走的穩定性不時被直撲聖墓哭泣的穆斯林老婦、握手機拍照的穆斯林年輕人、閉目吟頌可蘭經的穆斯林老者打斷。讓我的腦海突然閃現孟加拉裔英國舞蹈家融合印度卡達克舞和現代舞,在逆光下呈現──舞台中央擺動四臂的毗濕奴。

出了聖墓後,帶我進去的中年人翻開本子,我看到數字,瞬間從神聖的暈眩中清醒──各種捐獻費用,還記錄上個捐獻者的數字:1000、1000、800、500,我只好填上50、50、50、50。

到底是怎麼回事?《寂寞星球》裡沒說要收錢啊。人家都捐1000我捐50,我活脫就是個摳門。比起損失的錢,覺得自己是個小氣鬼的感覺更不快。這神祕的震顫感和被剝皮的羞恥感同時並存的經驗,是德里所帶給我的第一場震撼教育。

旅行中線》越南會安,中國的鏡子

會安(Hoi An)是我在越南看到漢字最密集之處,漢文化的影響力實在無遠弗屆。過去被稱為「明鄉」的會安,今日用步行就可以走遍。

漫步在保存古貌的老街之中,好似幼時所見過的浮光掠影,又再一次在我面前原封不動地呈現:200年來依舊在此居住的中藥商家族、或坐或醒的悠閒寺廟管理人、日本橋邊提著扁擔的老婆婆,以及坐在古屋內一邊談天一邊向祖宗牌位上香的長者......歷歷在目,我們似乎都忘了那個曾以時光營造緩慢之美的漢文化,只記得要大、要快、要好、要便宜、要成功的現代華人精神──感謝天,不是所有人都那麼勤勞,我才能在越南看見古老中國的緩慢細緻之美。

回想這3個月,自己已抵達了這趟旅行的中線。原先想貪婪看遍一切美好事物的浮浪之心,至此,在異國的會安,被與自身文化息息相關的單純事物,以浪漫而遙遠的「追憶似水年華」式的方式撫慰了。

是因為自己的文化在異國被如此珍視而感動?或是因為這些事物在異國重現所產生的驚喜?或者,只是單純因為這些令我想起小時候?在日本橋上聽導遊講解當年來此的明朝將軍們,是如何為名將袁崇煥悽慘的下場悲憤不已,並且在此處重現故鄉的生活方式、明朝遺臣的品味,表達對故土的思念。

會安是個靠海的城市,而Cua Dai Beach就是此處最著名的沙灘。想前往海灘,你會騎著腳踏車穿梭在越南一片又一片的綠色稻田中,間或停下在路邊吃碗「高樓麵」,然後在吹著海風的公路上騎行一陣後,最後在白色沙灘前的一堆「龜殼」小筏前的亭子下小憩,喝著奮力踩動踏板過後、購得的一罐可樂之甜美。

雖在4月南國太陽下,像隻快被烤乾的壁虎般躲在廢墟陰影喘著氣,你還是會因為會安給予的各種豐盛,以及僅僅5元美元的半日導覽團而感激不已。在東南亞,沒有比越南在任何事物價格上更慈悲的國家了。與此相較之下,對於少數態度不佳或想敲竹槓的越南人,都失去了生氣的理由。

折返點》印尼的日常風景,龍目島

如果說峇里島是精雕細琢的傳統舞蹈,龍目島就是粗略厚實的地方廟會了。由船上望過去,只見傳統茅舍錯落和大片森林;而進入島內,在尚稱平整的道路上,盡是破舊的清真寺和市場。是的,峇里島和龍目島,就像是一對粉墨登場的印度教姊姊和衣衫襤褸的伊斯蘭弟弟。

除了粗具規模的觀光產業、硬派的衝浪客和零星的觀光客之外,這裡是印尼人生活的地方。而我既不衝浪也不觀光,我來這裡,是為了暫時從夢幻般的美景中脫身,跳入粗礫、不平整、不完美、未修飾的,另一種印尼「日常」美景之中。

距離龍目島首府瑪塔蘭(Mataram)約30分鐘的車程,Senggigi是擁有大片未受開發汙染、綿延數10公里的碧藍色海岸線之起點。依著高突的石壁而建的道路,離海灘有數公尺至數10公尺的落差,可以清楚看見其下交錯著礁石與黑沙(或白沙)的海灘、嬉戲的人群、零星的漁船與遊艇。當然,還有在陽光下藍得發燙的冰涼海水。

雖然已經有著觀光區的雛形,但Senggigi絕不像峇里島庫塔海灘那般張牙舞爪,民宿和度假村,是一位化妝到一半的印尼歌者,一半是印尼人的食衣住行,一半是觀光客的飲食起居。島上背包客價位的旅社不時停電、限電,更加深了我對這地方的好感(包含著惡感)。

我一面騎著摩托車,一面想著,自己差不多已經過了4個月的旅行時點了。

「我想要在龍目島看到什麼」這樣的目的性,已被藍綠色的波光融成一團漿糊了。也許,騎著摩托車,一邊看著海一邊漫無目的思考(或者不思考),當個哲學家(或白癡),這就是我現在想要的。龍目島不是一個「景點」,沒有旅遊書教你這裡有何東西「必看」。

也因此,與峇里島過於豐盛的文化觀光複合體相比,這裡才把我從「景點」箝制中解放出來。旅行4個月對我的意義,僅僅是把旅行重心,由去「哪裡」轉移到「去」哪裡。此處是這次旅行最遙遠的盡頭,而我從這盡頭,想像海洋那一端。

原來,旅行無法成為人生的逃避,甚至亦不比日常生活更自由──同樣都是自由地下決定,然後概括承受隨之而來的各種不自由。最應牢記在心的,就是在還有餘力時保有放棄的選項,也就是旅行,或者是,人生的折返點。

旅行的目的是為了回家。若家鄉沒有值得期待的事,也就沒有旅行的必要;對回家的期望愈熱切,對旅行的體驗也將愈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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