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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社會寫實vs.黑色幽默
  • 小野X李中》如何找到面對殘酷的勇氣?
  • 高嘉鎂/作者
  • 關立衡、牽猴子行銷/攝影
  • 在《青田街一號》裡,李中用黑色幽默表現犯罪者未必是惡,受害者也未必是善。真正的惡是惡念,最該反省的其實是人性。

    在《恐怖份子》裡,小野用社會寫實拍出戒嚴白色恐怖的苦悶。所有人都是生產線零件,面對問題選擇「不要看」。其實所有被害者也都是「恐怖份子」。
  • 《30》雜誌 2015年8月號 第132期 │ 2015-7-29


生命中有許多不可承受之重。最近台灣發生許多社會事件,從八仙樂園塵爆、捷運隨機殺人、飛安事故機長過失⋯⋯。各個角落都有不同爭議,在社會被吶喊著。掙扎急切,但觀看的角度,卻被電視報紙媒體框住了。你可曾仔細聆聽這些聲音背後的聲音,透露著什麼樣的訊息?

面對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有的人逃避,有的人謾罵,但回過頭來竟發現,沒有人在解決問題。小野和他的兒子李中,一個曾是台灣新浪潮電影先鋒,一個是電影新生代新銳導演。兩人都從劇本看見台灣社會,當問題來臨,無法面對也無法討論的無力。你我都有選擇不面對的自由,但現實是,不面對問題,問題不會消失。

兩個世代,兩種視角,小野用「社會寫實」、李中用「黑色幽默」。因為透過鏡頭深層理解,才能從各個面向分析問題,進而勇敢面對問題,解開千千結。

小野是台灣新浪潮電影的代表。他曾和楊德昌共同編劇電影《恐怖份子》,以寫實手法,深刻描寫大時代下最寧靜的暴力。那是戒嚴時代,白色恐怖苦悶籠罩,所有人都活在恐怖陰影,所有人的猜疑都是時代裡的一角,而主角舉槍結束活不下去的人生。

這部片裡,看似被害人的角色實則也是「恐怖份子」。有人迷失在生活裡,靠著不斷進入新的環境麻痺自己。有人看似堅持著最後一點尊嚴,卻踩著他人的頭往上爬。小野對社會所謂的安定、真理、理性提出質疑,在虛實交錯的雙線裡,看見了一面不真實的鏡子,卻比現實社會更真實。

李中,最近也拍了一部黑色喜劇:《青田街一號》。在這部片裡他丟出一個大哉問:「加害者、被害者、旁觀者,誰才是真正的『惡人』?」如果以暴力強制去除人生裡不願面對的汙垢,冤冤相報,暴力與暴力的輪迴,會讓不可承受之重,有置之死地而後的餘生嗎?

就像柯恩兄弟的黑色喜劇,以葬禮上的笑聲諷刺現實的荒謬。《青田街一號》裡,犯罪者未必罪大惡極,受害者也未必全然無辜。困境和危機不見柳暗花明,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回到主角身上,因為所有因果來自種下暴力的自己。最該反省的是人性。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各時代都曾發生,但你選擇看還是不看?面對或是不面對?

在小野的世代,所有人就像生產線零件。整齊劃一,不容許錯誤、反叛、個人意見。突破困境的管道只有體制內向上爬升,或遠走高飛。戒嚴體制讓人不是生就只能是死,因此所有人選擇「不要看、不要聽、不要做」。「不要」的背後出現的反作用力對抗體制,變成後人眼中「革命的浪漫」。

但在李中的世代,從戒嚴到民主,猶如緊捆的繩子忽然間鬆綁了。所有人從體制裡走出來,一瞬間自由了,卻更無所適從。心靈自由的人,為什麼還是對真相視而不見?理當是自由之身,卻反而讓言論立場更加分化、各自集中。自由之身是活在孤島上的寂寞之人,面對真相,是「看不見、不願看、不知如何看而不看」。

為什麼大時代的人逃離真相?為什麼心靈自由的人卻活在小世界,看到真相無法面對?問題是真相永遠存在,永遠殘酷,你有看與不看的自由,但你可以選擇永遠不看嗎?

小野和李中都是社會的眼睛,直視時代裡的黑暗角落。《恐怖份子》用新電影寫實手法,穿透虛虛假假找真實。《青田街一號》以苦中帶笑的黑色幽默,為充滿逃避的時代開了扇相互理解的窗。以下是小野和李中的跨世代精彩交鋒:

看黑色喜劇,尋找面對真相的勇氣

青田街一號vs.恐怖份子:真相殘酷,我們要如何面對人性的惡?看如何透過黑色喜劇,找到面對真相的勇氣。

李中(以下簡稱「中」):談論暴力本質,要回到人性裡善惡的念頭。電影裡最惡的是殺手,可是感覺起來他其實是最值得被同情的人。這反映現實世界,善惡其實很模糊。

面對人性裡的惡,人會殺人,原因不外乎為財、為情。為財,希望人生過得更好、有更多錢,所以殺人。為情,是對方不愛你、你過不了關,所以殺了對方。就像是人生裡有個令人不愉快的汙垢,想辦法要除掉,而那些汙垢就是人生中不想面對的東西。

在《青田街一號》裡,主角殺手專門替客戶提供這樣的服務,洗掉人生裡的汙垢。但沒想到某一天,他卻忽然看得見被他殺的人化成的鬼。殺手怕鬼,想要趕走鬼,他一直想辦法借助外在的力量改變,卻沒有反省到自己。

我們現在是憑著所有外在因素去判斷人的善惡。但是真正的惡並不是行為本身,惡的念頭更可怕,那才是真正的惡。惡人都有他惡的理由,如果你對所有事情都抱持一點憐憫心,同情他的處境,就比較能夠了解他的行為。

面對人生的汙垢、面對不想面對的事,當你用施加暴力的方式除去,最後暴力會回到你身上,因為開始於暴力之後一定終結在暴力。暴力是一種輪迴。為了私利、為了錢、因為控制不住自己而殺人,哪個比較壞?這是我想要提出的問題。人性裡的暴力如果用行為去簡化,那是否只要沒有暴力的行為,這個社會就會世界大同?

我2012年寫這部片的劇本時,還沒有發生鄭捷隨機殺人事件,但開拍後便陸續出現這樣的事情。我感覺到從我父親拍《恐怖份子》的時代,到現在2015年, 都市的惡意一直存在。這個惡意能讓你拍一部電影,也可能讓一個人隨機殺人,起因是我們都處在這樣的環境裡。

小野(以下簡稱「野」):「汙垢」在心理學上來講,就是人生裡很深的傷痕、耿耿於懷的事。人會殺人是跟人的狀態有關,除了神經病以外,你不會無緣無故殺一個人。

台灣社會尤其是媒體,太容易將人簡化塑造成英雄或惡棍,這兩種角色都是好萊塢電影最容易看到的。但是人基本上是會變動的,到了這個世代,看人不應該這麼簡化,不要去定型一個人是好人或壞人。因為一念之差,每個人都可能是善跟惡。不是說同情犯罪者,而是如果你愈能了解犯罪的動機跟暴力來源,愈能夠懂這個社會。而不是輕易的塑造英雄,緊接著是幻滅。

幻滅是自己的問題,人本來就沒有英雄壞蛋清楚的分類。幻滅會讓人成長,但是因為幻滅而開始對所有事情不信任,那不是很健康。在我那個年代,電影常將暴力背後的動機和時代連結,透過解讀歷史認識自己。例如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結局是大學聯考放榜,講述的是整體社會在白色恐怖苦悶下,大家只能靠聯考爬升地位。《恐怖份子》開放式結局裡,主角在各種猜疑中最後活不下去。這是時代的暴力。

但李中在《青田街一號》傾向探討人性、走向內心,架空時代,回到問題本質。李中這個世代比我的世代誠實一點吧,善惡沒有二分,會用比較客觀的角度去看人。很多人會說這個世代小確幸,但我認為李中這個世代至少心靈上比較自由,沒有太多二分法的包袱,反而能看見真相。

中:我們雖是心靈自由的年代,相對卻很寂寞。網路讓相同意見聚集、異化異己, 人要有自覺去發現:我看到的世界是真的世界?還是別人建構的?這個狀態就很像黑色喜劇。我們看到也沒看到,有做也沒有做,很寂寞也很虛無。

我喜歡黑色喜劇,黑色喜劇就是把一個人的一念之間極度擴大,因此變得非常有趣好笑。

當你看到每天充滿殺人新聞事件,覺得這社會很糟糕時,黑色喜劇提供退一步看世界的空間。它所營造的好笑,不是缺乏同理心的好笑,而是一種坦然的笑。當你能坦然面對現在社會的真實樣貌,你才能找到解決之道,而不是貼標籤、異化它。

當真相被故事包裝以後,讓你覺得沒那麼可怕,讓你可以透過故事慢慢理解背後動機,給你一個問自己「到底誰是最壞的人」的機會,然後從電影裡面尋找面對真相的勇氣。

生存重要,但不要無奈地活著

團塊世代vs.刺蝟世代:團塊世代為了生存尋求安全安定,刺蝟世代則追求生命的夢想。不管過程論英雄、結果論英雄,重要是你選擇怎麼活?

野:我曾看過一部來自香港動畫短片《冬日休眠》,講一隻小刺蝟肥肥冒險的故事。每隻刺蝟都要冬眠,躲避寒冬。可是小刺蝟肥肥因為身體脂肪很夠,到了冬天反而失眠了。牠很想知道冬天是什麼模樣,卻沒有一隻老刺蝟能告訴牠。

這隻對冬天充滿了好奇和憧憬的小刺蝟肥肥,決定出發去看冬天的景色。牠終於親身體驗了冬天的溫度,冬天美麗浪漫的雪景,湖裡結冰的奇景。肥肥感到幸福、喜悅,但也很寂寞。最後牠沒有躲過生存的殘酷事實,凍死在結冰的湖面。肥肥體驗了所有刺蝟都不曾經歷的美麗冬天,代價卻是死亡。

看完這隻刺蝟的故事,我非常感動。我覺得這一代年輕人比我們這一代更有冒險精神,他們敢真實面對自己的興趣,勇敢嘗試挑戰完全不同領域的職業和工作, 他們比上一代知道自己要什麼,要冒險,他們也甘願。

願意放棄冬眠只為看到冬日絕景的人,不會是充滿功利思想的我們,而是懷抱浪漫情懷的年輕人。中:我認為上個世代有種「革命的浪漫」。可能因為戒嚴,有一個可以被反抗的體制,他們很想改變那個時代,會覺得這個社會是需要被改變。

可是到了我們,進入最民主的時代,沒有要被反抗的體制,大家開始回到自己,變小確幸。一旦沒有體制可以對抗的時候,的確就會缺乏某種反抗的動力,尤其對創作來講,轉而開始關心風花雪月。

所以上個世代是「革命的浪漫」,那我們的浪漫沒那麼沉重,比較追求自我、體現個人意義的。

野:我們這世代是所謂「功利世代」。出生在戒嚴時代,每個人都不敢夢想、不想改變世界,大部分人寧可多讀點書繼續升學,或找份工作求安定,如果對台灣不滿就趕快出國逃走。

浪漫指的是不切實際、想改變世界的,那是最大的浪漫。但我們不是,因為生活很艱難,生存是第一要件,因此「有沒有用」決定了我們每一個選擇,敢追求興趣的人少之又少。小時候我媽媽常說:「你別夢想了」,也就是台語「你免肖想」,我不斷被訓「少做夢」。

中: 追求夢想也可能是功利考量。房價、物價今非昔比,選擇上班也不是很功利的考量,賺的錢可能還比開麵包車賣咖啡少。如果進入體制得到的並不多,那為什麼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我覺得我們這世代和上個世代同樣不能承受生死,但因為少很多包袱,我們比較天真。未知恐懼當然存在,但天真的人好處是相信「過程」最好。追求夢想最後如果付出代價,都會覺得是值得的。

就像刺蝟為了看冬天而冒險,最後飢寒交迫而死,都會覺得那是值得的。我想上個世代偏向「結果論」,從結果來定義過程。而我們是「過程論」,過程值得,生死都無所謂。

野:說到結果論,有一天我走進一個畫展,一邊是同志畫家席德進的展。他一生沒有結婚、沒有親人,他選擇藝術,在繪畫世界燃燒自己,也不輕易賣畫,最後58歲癌症過世。另外一邊是一個80歲的畫家展覽,他一邊當老師一邊作畫,等到退休後才帶著太太環遊世界,在全世界各地作畫。

一個一生奉獻藝術,留名千古。一個成就普通也還是畫家。其實人生不就這樣子嗎?沒有什麼對錯,就是一個選擇。

不管選擇當上班族或者是自由的創作者, 得到某種保證就失去某種自由,得到某種自由就失去某種安全。人生很公平的。所謂冒險,就是在不想這樣過日子,和另一個相對風險的選項裡選擇。不管選哪一個,就看你對人生的嚮往是什麼。

生命從無到有,最大意義就是想想看還有什麼錯過的美麗或感動,盡可能去體會感受。生存雖然重要,但不要讓自己無奈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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